陈静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的时候海西预应力钢绞线价格,李明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
“吃饭了。”
陈静解下围裙,声音平平的。
李明“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
二十五年的夫妻了,陈静早就习惯了这种沉默的晚餐。
她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李明面前,一碗放在自己这边。
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菜,还有一小碗中午剩的排骨汤。
肉片大部分在李明那边,鸡蛋也大多堆在他那头。
这是他们结婚第二年就定下的规矩——AA制。
手机号码:13302071130各吃各的,各花各的,清清楚楚。
“今天财务说,那个项目款到账了。”
李明终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
陈静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嗯,我知道,我这边也收到了短信。”
“那你把该转我的那部分转过来,老规矩,税后对半分。”
李明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静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明天转你。”
“行。”
李明满意地又夹了块肉,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
“对了,跟你说个事。”
陈静抬起头。
李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那是一种带着炫耀的表情,陈静太熟悉了。
每次他做了什么觉得了不起的事,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今天签合同了,给我爸在城西买了套房,养老用。”
陈静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多大?”
“八十平,两室一厅,够老两口住了。”
“多少钱?”
李明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八十八万,全款。”
他说“全款”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意提高了些。
陈静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
“你哪来这么多钱?”
李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攒的啊。咱们AA这二十五年,我省吃俭用,不就是想给老人尽点孝心吗?”
他顿了顿,看着陈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爸你妈不也住在老房子里吗?你要是有心,也可以给他们买一套。不过——”
李明拖长了声音。
“不过你们家条件一般,你工资也没我高,估计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吧。”
陈静没说话。
她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碗上,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
电视里,女主角还在哭,背景音乐凄凄惨惨的。
“房本写谁的名字?”
陈静问,声音很平静。
李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当然是我爸的名字啊,养老房嘛,肯定写老人的名字。”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蛋。
“不过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还,这些我都跟我爸说清楚了。老人家高兴得不得了,直夸我孝顺。”
陈静看着李明。
四十八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些白了,但眼神还和二十五年前一样,亮着那种自以为是的精明。
她记得结婚那天,李明拉着她的手说:“静静,咱们以后什么都AA,公平,谁也不占谁便宜。”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想法挺新潮,挺平等。
现在想想,真是傻。
“你爸知道这钱是咱们的共同存款吗?”
陈静问。
李明正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什么共同存款?陈静,你搞清楚,咱们结婚那天就说好了,各赚各的,各花各的。我给我爸买房的钱,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攒的,跟你没关系。”
陈静点点头。
“对,AA制,各花各的。”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李明坐在那儿没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下个月小婷结婚,我妈说了,当哥哥的得表示表示。我打算包个八万八的红包,图个吉利。”
陈静把碗摞在一起,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婷是你妹妹,包多少是你的事。”
“那是当然。”
李明的语气又轻松起来。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钱也是从我自己的账户出,不动你的。”
陈静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挤了洗洁精,白色的泡沫涌出来,沾满了她的手。
厨房的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四十五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后。
她想起上个月回娘家,妈妈拉着她的手说:“静静,你跟李明还好吧?妈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她说还好,AA制嘛,清清爽爽的。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陈静看见妈妈转身的时候,擦了擦眼角。
泡沫漫到了水池边缘,陈静关掉水龙头。
客厅里传来李明的笑声,他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很大。
“对对,刚买,给我爸养老的……嗨,没什么,就是尽点孝心……你闺女也要结婚啦?恭喜恭喜啊……”
陈静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
消毒柜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她擦干手,走出厨房。
李明已经打完电话了,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我出去一趟。”
陈静说。
李明头也没回。
“去哪儿?”
“超市,买点明天早上的牛奶。”
“哦,记得开发票,月底对账用。”
陈静没应声。
她穿上外套,拿了包和手机,走出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陈静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通。
“爸,还没睡吧?”
“没呢,跟你妈看电视呢。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啊?”
陈静吸了口气,楼道里的空气有点凉。
“爸,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趟银行。”
“银行?取钱啊?”
“不是取钱,是转钱。有点事,见面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几点?”
“早上九点,我去接您。”
“好。”
挂了电话,陈静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声控灯又亮了,这次是她故意踩了下脚。
她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一楼住着的老太太正好开门扔垃圾,看见陈静,笑着打招呼。
“小李媳妇,这么晚还出去啊?”
“嗯,买点东西。”
“哎,你家李明可真有本事,听说给他爸买房啦?八十八万呢,全款!咱们这栋楼都传遍了。”
老太太脸上写满羡慕。
陈静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是啊,他挺孝顺的。”
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陈静拉了拉外套。
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她没去超市,而是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冰凉,但她没觉得冷。
手机屏幕亮着,她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进入账户。
余额显示:2165437.28元。
这是她和李明二十五年的共同存款。
说是共同存款,其实是两个人AA制生活后,每个月固定往一张卡里存的钱。
李明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说:“咱们各出一半,存起来,以后应急用,或者养老用。”
陈静当时觉得有道理。
于是每个月发工资,她转三千,李明转三千,雷打不动,存了二十五年。
有时候陈静想给爸妈买点什么,李明会说:“从你自己那份出啊,共同存款不能动。”
有时候李明给他爸妈塞红包,陈静问起来,他也说:“我自己工资出的,没动共同的。”
陈静一直信了。
直到三年前,她偶然在李明手机里看到一条短信,是他妹妹李婷发来的。
“哥,妈说房子装修差点钱,你从那个共同账户里转五万过来呗,反正嫂子也不知道。”
李明的回复是:“不行,动了陈静会发现。我从自己工资里给你转。”
那时候陈静心里就咯噔一下。
但她没问,没吵,就像这二十五年来的每一次一样,她把话咽回去了。
花园里有只野猫溜过去,绿油油的眼睛看了陈静一眼,又消失在灌木丛里。
陈静关掉手机屏幕,靠在长椅上。
头顶的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第二天早上,陈静起得很早。
她熬了粥,煎了鸡蛋,还热了几个馒头。
李明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哟,今天挺丰盛啊。”
李明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陈静把粥推到他面前。
“今天要去见个客户,得早点出门。”
“行,那你忙。”
李明头也不抬,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新闻。
陈静慢慢喝着自己的粥。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但她喝不出什么味道。
“对了。”
李明突然抬头。
“那个钱,你转给我了吗?就项目款你那部分。”
“转了,昨晚就转了,你查一下。”
李明拿起手机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嗯,收到了。还是你办事利索。”
陈静放下碗。
“我吃好了,先走了。”
“行,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看客户谈到几点。”
“那要是回来晚,提前说一声,我就不做你的饭了。”
“好。”
陈静穿上外套,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明还在埋头吃早饭,手机摆在碗边,外放着短视频的声音,嘻嘻哈哈的。
她关上门,把那声音关在了里面。
陈静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白色大众。
她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却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下去都激不起涟漪。
她拿出手机,给爸爸发了条微信。
“爸,我出门了,二十分钟后到。”
爸爸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陈静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早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
等红灯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过马路。
老头走得很慢,老太太就慢慢陪着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
陈静想起自己的爸妈。
结婚二十五年,她给爸妈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件八百块的羽绒服。
那时候李明说:“要买从你自己工资出啊,共同存款不能动。”
她出了,用自己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
妈妈收到羽绒服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一直说“太贵了太贵了”,但整个冬天都穿着,见人就说“这是我闺女买的”。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陈静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到爸妈家楼下的时候,爸爸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
六十八岁的老人,背有点驼,但站得笔直。
陈静停好车,爸爸拉开车门坐进来。
“什么事啊,这么急?”
爸爸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她。
陈静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爸,我和李明那笔共同存款,你知道吧?”
“知道啊,你不是说过吗,每个月往里存钱,存了二十多年了。”
“嗯,现在里面有二百一十六万。”
爸爸愣了一下。
“这么多?”
“二十五年,每个月六千,加上利息,差不多这个数。”
陈静顿了顿。
“李明昨天说,他给他爸买了套房,八十八万,全款。”
车里安静了几秒。
爸爸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陈静能感觉到爸爸的目光,沉沉的,压在她身上。
“他用共同存款买的?”
爸爸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是他自己攒的。”
陈静扯了扯嘴角。
“但我查了流水,三个月前他从共同账户转出了四十万,到他自己的卡上。转账备注写的是‘投资’。”
爸爸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你问他了吗?”
“没问。”
陈静摇摇头。
“问了也没用,他会说那四十万是他之前存进去的,或者说那是他应得的部分。AA制二十五年,早就说不清了。”
车子开到银行门口,陈静找了个车位停好。
她没急着下车,而是转过身,看着爸爸。
“爸,我今天要把那二百一十六万,全部转到你名下。”
爸爸愣住了。
“什么?”
“全部转到你名下。”
陈静一字一句地说。
“这钱是我和李明共同的,但既然他用共同的钱给他爸买房,那我也有权利用共同的钱给我爸买房。”
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静静,你这是要跟他撕破脸啊。”
“脸早就撕破了。”
陈静推开车门。
“从他瞒着我动那四十万开始,从他得意洋洋告诉我给他爸买了八十八万的房子开始。爸,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那部分。”
爸爸跟着下了车,脚步有些沉重。
银行里人不多,取号,排队,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大额转账。”
陈静把银行卡和身份证递过去。
“转到这位先生的账户,全部转出。”
柜员接过卡,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抬头看了陈静一眼。
“全部转出吗?二百一十六万多,您确定?”
“确定。”
爸爸站在旁边,手一直攥着衣角。
柜员又看了看陈静,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请问转账用途是什么?我们需要登记。”
“赠予。”
陈静说得很平静。
“父亲赠予。”
柜员点点头,继续操作。
几分钟后,她把回执单从窗口递出来。
“好了,已经到账了,请您核对一下。”
陈静看都没看,直接递给爸爸。
“爸,你收好。”
爸爸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有点抖。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爸爸的脸色却有些白。
“静静,这笔钱……”
“爸,这钱你拿着,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但别告诉我妈具体数额,就说我转了笔钱给你,让她别省着,该花就花。”
陈静拉开车门。
“我送你回去。”
爸爸坐进车里,半天没说话。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他才突然开口。
“李明要是知道了,会闹的。”
“让他闹。”
陈静看着前方的路。
“AA制是他提的,各花各的是他定的规矩。现在他用共同存款给他爸买房,我用共同存款给我爸转钱,很公平。”
爸爸又沉默了。
快到小区的时候,他终于说。
“那你以后怎么办?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静没回答。
她把车停好,转过头看着爸爸。
“爸,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妈。等合适的时候,我自己会处理。”
爸爸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爸听你的。”
陈静送爸爸上楼,没进门,说还要去见客户。
妈妈从厨房探出身子。
“静静,不吃饭啊?妈炖了汤。”
“不吃了,下次吧。”
陈静摆摆手,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听见妈妈在屋里说:“这孩子,怎么最近瘦了这么多……”
陈静坐回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李明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昨晚转钱的记录,李明回了个“收到”的表情。
往上翻,都是这种冷冰冰的转账记录和对账信息。
“水电费这个月我交了,你转我一半。”
“燃气费你交的?发票发我,我转你。”
“你妈生日,我包了五百红包,你记得转我二百五。”
陈静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她发动车子,却没有去公司,而是开到了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陈静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二十五年前,她和李明也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们刚谈恋爱,李明指着江对岸的楼盘说:“静静,以后我要在那里买套房,给你一个家。”
陈静当时信了。
后来他们确实买了房,不过首付是一家一半,贷款也是一人还一半。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公公平平。
结婚那天晚上,李明拉着她的手说:“静静,咱们以后什么都AA,这样谁也不欠谁的,感情才纯粹。”
陈静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真特别,真清醒。
现在想想,那不是清醒,是算计。
从谈恋爱开始,李明就在算计。
看电影AA,吃饭AA,连结婚的喜糖,都是各买各的份额。
陈静不是没闹过,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问李明:“我们是夫妻,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李明当时很诧异地看着她。
“算清楚不好吗?多少夫妻因为钱的事吵架,咱们这样清清楚楚,反而没矛盾。”
陈静当时被说服了。
后来有了孩子,李明说:“养孩子的费用,也AA吧,这样公平。”
陈静同意了。
再后来,孩子上学,补习班,兴趣班,每一笔钱都要对半分。
有一次儿子发烧住院,陈静垫付了医药费,回来跟李明要一半。
李明当时正在看球赛,头也不回地说:“发票呢?没发票我怎么给你报?”
陈静站在客厅里,看着丈夫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哭,没出声,眼泪一直流。
哭完了,洗把脸,回到卧室,李明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二十五年。
江面上的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传得很远。
陈静回过神来,发现脸上湿湿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不知道是江水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打来的。
“陈姐,下午的客户会改到三点了,你什么时候到?”
“马上。”
陈静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车里。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红,她用粉饼盖了盖,又涂了点口红。
然后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生活还要继续,戏还要演下去。
至少现在,戏还得演下去。
下午的会议很顺利,客户签了合同。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静开车回家,路上堵得厉害,刹车灯红彤彤连成一片。
她打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播正在说今天的路况。
“建国路目前拥堵,建议车友们绕行……”
陈静关了收音机。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明发来的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
陈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
“回,大概七点到。”
“好,我炒两个菜。”
陈静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李明会炒的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偶尔做个土豆丝。
结婚二十五年,他没变过。
就像他们的AA制,二十五年,也没变过。
到家的时候,李明果然在厨房忙活。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油烟味飘出来。
陈静换了鞋,放下包,走进厨房。
李明系着围裙,正挥舞着锅铲。
“回来了?洗手吃饭,马上好。”
陈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认识了二十七年,嫁了二十五年。
曾经也心动过,也爱过,也想过一辈子。
但现在看着他炒菜的侧影,陈静只觉得陌生。
“发什么呆呢?端菜。”
李明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递给她。
陈静接过,端到餐厅。
两菜一汤,和昨天差不多,只是青菜换成了白菜。
两人坐下吃饭,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播着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稿子。
“今天下午,我市召开经济工作会议……”
李明扒了两口饭,忽然说。
“小婷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八号,酒店都订好了,五星级,一桌六千八。”
陈静夹了块鸡蛋。
“嗯。”
“我妈说,咱们当哥嫂的,得多出点力。我包了八万八的红包,你这边……你看你出多少?”
李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试探。
陈静放下筷子。
“你出八万八,是你的心意。我出多少,是我的心意。AA制嘛,各出各的。”
李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是夫妻,外人看着呢。你出太少,我面子也不好看。”
“那你觉得我出多少合适?”
陈静问。
李明想了想。
“要不你也出八万八?咱们凑个双数,吉利。”
“我出八万八,你出八万八,加起来十七万六。然后这钱算谁的?算你出的,还是我出的,还是咱们一起出的?”
陈静的问题很平静,但李明听出了里面的尖锐。
他皱了皱眉。
“陈静,你今天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没什么,就是问问清楚。AA制二十五年了,每一笔账都得算清楚,不是吗?”
李明放下碗,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要算,就算清楚。你给你爸买房,八十八万,全款。给你妹妹包红包,八万八。这些都是你个人的支出,对吧?”
陈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从今天开始,家里的每一笔开支,咱们也得重新算。水电燃气,物业费,买菜钱,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你从共同账户转走的那四十万,是什么投资?收益怎么样?这些账,咱们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李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查我账?”
“共同账户,我有权查看。”
陈静坐着没动,仰头看着他。
“那四十万,三个月前转出的,转账备注是‘投资’。投资什么了?收益如何?什么时候回款?”
李明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握成了拳头。
“那……那是我之前存进去的钱,我取出来用,怎么了?”
“你之前存进去的钱?”
陈静笑了,那笑容很冷。
“李明,共同账户的流水,每个月进出都是固定的。我转三千,你转三千,二十五年,从没变过。你哪来的‘之前存进去的钱’?”
餐厅的顶灯很亮,照得李明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他抬手抹了一把,声音提高了。
“陈静,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四十万是我用来投资理财的,现在还没到期,到期了自然就还回去。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斤斤计较?”
陈静也站了起来。
她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但此刻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李明,AA制是你提的,每一笔账算清楚是你定的规矩。我斤斤计较了二十五年,你现在说我斤斤计较?”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板上。
“你给你爸买房,八十八万,全款。你说那是你自己攒的钱,好,我信。那四十万投资,你也说是你自己的钱,那也行。那请问——”
陈静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李明。
“这二十五年,你给自己爸妈花了多少钱,给我爸妈花了多少钱,咱们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你给你妹妹包红包,八万八。那我弟弟结婚的时候,我出了两万,你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从我自己工资出。这些账,要不要一起算?”
李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餐边柜上。
柜子上的一个玻璃杯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你……你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是算总账。”
陈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
“这二十五年,我记了一本账。你给你爸妈的每一笔钱,给我爸妈的每一笔钱,都记在上面。要看看吗?”
李明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陈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一直记着?”
“对,一直记着。”
陈静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从结婚第二年开始,你给你爸妈过年红包,每次五千。给我爸妈,每次两千。你爸妈生日,你送礼物,最便宜的一条围巾八百。我爸妈生日,我送礼物,你说从我自己工资出,最贵的一件羽绒服,八百,我攒了三个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你妹妹上大学,你给了三万。我弟弟上大学,我给了五千,你说那是你私下借我的,后来从我工资里扣回去了。你爸住院,你出了五万。我妈住院,我出了两万,你说那是你垫的,后来我也还你了。”
陈静抬起头,看着李明。
“这些账,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你说,AA制,要清清楚楚。”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电视还开着,广告的声音欢快地响着,衬得这安静更加压抑。
李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最后,他挤出一句话。
“陈静,你算计我。”
“是你先算计我的。”
陈静收起手机。
“从结婚那天起,你就在算计。AA制,多公平啊,谁也不占谁便宜。可你真的公平吗?李明,你真的觉得这二十五年,你对我公平吗?”
她转过身,走向卧室。
“今晚我睡客房。还有,从明天开始,家里的开销重新算。你吃的菜,你用的水电,你自己付。我吃的用的,我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卧室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重,但很清晰。
李明站在餐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油凝结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
电视里,广告结束了,又开始播新闻。
“今日,我市养老金上调政策正式出台……”
李明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想夹口菜,但筷子悬在半空,最后又放下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看共同账户。
余额显示:0.00元。
李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退出,重新登录,再看。
还是零。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陈静!”
他冲到客房门口,用力拍门。
“陈静!你出来!共同账户里的钱呢?钱呢!”
门里没有声音。
李明更用力地拍门,门板都在震动。
“陈静!我问你话!钱呢!二百多万,钱呢!”
门开了。
陈静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钱?”
“共同账户的钱!里面的二百多万,怎么没了!”
李明举着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陈静脸上。
陈静看了一眼,点点头。
“哦,我转走了。”
“你转走了?你转哪儿去了!那是共同账户,是我的钱!”
“你的钱?”
陈静笑了。
“李明,那是共同账户,里面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半。我转走我应得的部分,有什么问题?”
“你应得的部分?你凭什么!那是我辛辛苦苦攒的!”
“你攒的?”
陈静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李明。
“每个月六千,我出三千,你出三千,二十五年。李明,你小学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吗?那里面有一半是我的钱!”
她的声音终于提高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偷偷转走四十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共同账户?你得意洋洋告诉你给你爸买了八十八万的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钱里有一半是我的?现在钱没了,你急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李明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瞪着陈静,眼睛通红。
“你……你把钱转哪儿去了!”
“转给我爸了。”
陈静说得很平静。
“你给你爸买房,我给我爸转钱,很公平。AA制嘛,各尽各的孝心。”
李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着嘴,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你疯了……那是二百多万……你全转给你爸了?”
“对,全转了。”
陈静转身要回屋。
李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不行!你不能转!那是我的钱!你去要回来!现在就要回来!”
他的手指很用力,掐得陈静胳膊生疼。
陈静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李明,你放开。”
“我不放!你去把钱要回来!不然……不然我跟你没完!”
“你想怎么没完?”
陈静的声音很冷。
“去告我?可以啊,去告。共同账户,夫妻共同财产,我转给我爸,是赠予。你转走四十万,也是赠予。要告一起告,看谁判得多。”
她甩开李明的手。
“还有,你给你爸买房那八十八万,里面有没有共同账户的钱,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查,咱们就查到底,流水都在银行,一清二楚。”
李明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陈静……你……你不能这样……那是咱们的钱……是咱们养老的钱……”
“养老?”
陈静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李明,你觉得咱们还有必要一起养老吗?”
她退回房间,关上门。
这次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陈静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晰。
“对了,你妹妹结婚的八万八,你自己出。至于我出多少,那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锁上了。
李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低着头。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那个零余额的账户。
二百多万。
二十五年。
每个月六千,雷打不动。
他以为那是他的退路,他的底气,他给父母尽孝的资本。
现在,没了。
全没了。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疼。
他抬手抹了把脸,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流下来了。
李明从没想过自己会哭。
四十八岁的男人,公司里的中层,手下管着十几号人,什么时候哭过?
可现在,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见陈静,她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好看。
想起结婚那天,他拉着她的手说“AA制,公平”。
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等着,护士抱出来说“男孩,六斤八两”,他高兴得跳起来。
想起这二十五年,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笔账。
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麻了。
李明撑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回卧室。
卧室里很整洁,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但陈静的东西少了一半。
衣柜空了一侧,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也没了几瓶。
她早就准备好了。
李明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衣柜,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静发微信,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说什么?
道歉?认错?
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AA制有什么错?公平有什么错?
他给父母买房有什么错?尽孝有什么错?
是陈静太计较,太小气,太不懂事。
李明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放下手机,脱了衣服躺下。
床很大,平时两个人睡,偶尔还会嫌挤。
现在一个人,空得让人心慌。
李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他想。
明天,等陈静气消了,再好好谈谈。
可这一夜,他几乎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二百多万,还有陈静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第二天早上,李明顶着黑眼圈起床。
客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他走到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让她冷静冷静。
李明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出门上班。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开会走神,报表看错数字,被老板骂了一顿。
下班的时候,同事约他喝酒,他拒绝了。
“家里有事。”
他说。
同事拍拍他的肩。
“跟嫂子吵架了?哄哄就好了,女人嘛,都这样。”
李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哄?
怎么哄?
二百多万没了,拿什么哄?
回到家,陈静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做饭。
李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钱的事,咱们再谈谈?”
陈静没回头,手里的锅铲翻动着。
“谈什么?”
“那钱……能不能先要回来?那是咱们的共同存款,你全转给你爸,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陈静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你给你爸买房就合适,我给我爸转钱就不合适?李明,双标也不是这么标的。”
她把菜端到餐厅,看都没看李明一眼。
“吃饭吧,菜钱今天开始算。这顿饭,你吃的部分,转我一半。”
李明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陈静,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
陈静坐下,拿起筷子。
“AA制,不是你定的规矩吗?我现在严格执行,有什么问题?”
“你!”
“我怎么了?”
陈静抬起头,看着他。
“李明,这二十五年,我遵守你的规矩,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现在,我继续遵守,有什么不对吗?”
李明说不出话。
他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
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青菜,一碗汤。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李明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变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味同嚼蜡。
“小婷结婚……你真不打算出点?”
他试探着问。
陈静夹了根青菜。
“我出多少,是我的事。你放心,不会让你没面子。我会单独包个红包,写我自己的名字。”
“那……多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静不再说话,低头吃饭。
李明也没再问。
一顿饭,吃得像最后的晚餐。
安静得可怕。
接下来几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陈静睡客房,李明睡主卧。
吃饭AA,水电AA,连洗衣液、卫生纸这种小东西,都要对半分账。
李明提过几次,说想把钱要回来,陈静都当没听见。
有一次他急了,说要去告陈静。
陈静当时正在擦桌子,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去吧,我等着。记得带上银行流水,还有你给你爸买房的那八十八万的来源证明。对了,你妹妹那八万八,也得说清楚是哪里出的钱。”
李明不说话了。
他不敢。
那四十万,确实是从共同账户转的。
虽然他用“投资”的名义,但如果真查起来,说不清。
更别提给他爸买房那八十八万,里面有多少是共同账户的钱,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李婷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
李明越来越焦躁。
八万八的红包,他答应了,但手头根本没那么宽裕。
之前给他爸买房,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
现在共同账户的钱没了,他连这八万八都凑不齐。
这天晚上,李明终于忍不住,敲响了客房的门。
“陈静,咱们谈谈。”
门开了,陈静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本书。
“谈什么?”
“钱的事。”
李明搓着手,有些尴尬。
“小婷结婚,那八万八……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先借我点?等年底奖金发了,我就还你。”
陈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李明,你是在跟我借钱?”
“是……是啊。咱们是夫妻,互相帮衬一下……”
“夫妻?”
陈静打断他。
“AA制二十五年的夫妻,现在要借钱了?”
李明的脸红了。
“陈静,你别这样……以前是我不对,我改,行吗?以后咱们不AA了,钱放一起花,好不好?”
“不好。”
陈静的回答很干脆。
“规矩是你定的,我遵守了二十五年。现在你说改就改?凭什么?”
“我……”
“你要借钱,可以。”
陈静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写借条。借款金额,借款时间,还款期限,利息多少,都写清楚。对了,钢绞线厂家还得有担保人。你找谁担保?”
李明愣住了。
“担保人?陈静,我是你丈夫!”
“丈夫又怎么样?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AA制了二十五年的夫妻。”
陈静把纸笔递给他。
“写吧,写好了我借你。利息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不高。”
李明没接。
他盯着陈静,眼睛里布满血丝。
“陈静,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
陈静放下纸笔。
“李明,你偷偷转走四十万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做得绝?你得意洋洋告诉你给你爸买了八十八万的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做得绝?现在你要借钱,我让你写借条,你就觉得绝了?”
她摇摇头。
“双标到你这个程度,也是少见。”
李明说不出话。
他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陈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准备关门。
“等等。”
李明开口,声音沙哑。
“我写。”
陈静把纸笔递过去。
李明接过,手有点抖。
他趴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借条。
借款金额:八万八千元。
借款时间:今天。
还款期限:六个月。
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担保人:……
他停住了。
找谁担保?
爸妈?妹妹?朋友?
他开不了口。
“担保人空着,等你找到了再补。”
陈静说。
李明咬着牙,在借款人那里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他把借条递给陈静。
陈静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行,明天转你。”
“现在不能转吗?”
“不能,银行限额,明天。”
陈静说完,关上了门。
李明站在门外,看着手里的借条复印件,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钱到账了。
八万八,一分不少。
李明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给陈静发了条微信。
“钱收到了,谢谢。”
陈静没回。
李婷结婚前三天,李明请了假,回老家帮忙。
走之前,他问陈静去不去。
陈静在收拾客厅,头也没抬。
“去,我自己开车去。”
“一起吧,省点油钱。”
“不用,各开各的,清楚。”
李明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提着行李走了。
陈静继续擦桌子,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似的。
李婷结婚那天,陈静起了个大早。
她挑了件得体的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四十五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遮不住,但眼睛很亮。
亮得有些锋利。
开车到酒店,已经快中午了。
酒店门口挂着大红喜字,李明的爸妈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看见陈静,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
“静静来了,快进去坐,小婷在楼上化妆呢。”
陈静点点头,递上一个红包。
“妈,这是给小妹的。”
婆婆接过,捏了捏,有点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你这……包了多少啊?”
“六千六,图个吉利。”
陈静说。
婆婆的脸拉下来了。
“才六千六?你当嫂子的,就出这么点?你哥可是出了八万八!”
“那是他的心意,这是我的心意。AA制嘛,各出各的。”
陈静笑了笑,走进酒店。
婆婆在后面瞪着她,想说什么,被公公拉住了。
“算了算了,今天大喜日子,别闹。”
陈静听见了,但没回头。
酒店里很热闹,亲戚朋友来了不少。
陈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喝茶。
没多久,李明过来了,脸色不太好。
“你才包六千六?”
“嗯。”
“陈静,你故意的吧?让我在亲戚面前丢脸?”
“我为什么要故意?”
陈静抬起头,看着他。
“我出多少,是我的心意。你出多少,是你的心意。怎么,我出得少,就让你丢脸了?那你这脸,也太不值钱了。”
李明气得脸发青。
“你!”
“我怎么了?”
陈静放下茶杯。
“李明,咱们AA制二十五年,你给你爸妈花钱,我给我爸妈花钱,各管各的,这不是你说的吗?怎么,现在到你妹妹这儿,就要求我跟你一样了?双标也不能这么明显吧?”
旁边有亲戚看过来,李明压低了声音。
“陈静,今天小婷结婚,你别闹。”
“我没闹,我在讲道理。”
陈静站起来。
“你要是觉得我出得少,丢你的脸,那行,我现在就走。红包我拿回来,礼我也不送了,你看怎么样?”
“你!”
李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陈静,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
陈静甩开他的手,声音提高了些。
“李明,你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我马上报警。这么多人看着,你试试。”
李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已经有亲戚在窃窃私语了。
“怎么了这是?”
“好像是红包的事,嫂子包得少,哥不高兴了。”
“AA制?这夫妻俩AA制啊?”
“听说AA了二十多年呢,啧啧……”
李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
“行,你厉害。陈静,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狼狈。
陈静重新坐下,继续喝茶。
茶有点凉了,但她没在意。
婚礼开始了,司仪在台上说着吉祥话,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双方父母上台致辞。
李明的爸妈笑得见牙不见眼,一直在夸儿子有本事,女儿嫁得好。
轮到陈静的父母上台时,场面就冷清了些。
陈静的爸爸话不多,简单说了几句祝福,就下台了。
下台的时候,他看了陈静一眼,眼神复杂。
陈静对他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酒席开始,一道道菜端上来。
陈静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就放下筷子。
旁边坐的是李明的表姐,一个话很多的女人。
“静静,听说你跟李明AA制啊?”
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陈静点点头。
“是啊,AA二十五年了。”
“啧啧,真能坚持。那你们这日子过得,跟合租似的,有啥意思?”
“是没啥意思。”
陈静笑了笑。
“所以啊,我准备结束了。”
“结束?啥意思?”
表姐没听懂。
陈静没解释,拿起包。
“我出去透透气。”
她走出宴会厅,来到酒店外面的花园。
花园里没什么人,很安静。
陈静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可惜,心情不好。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静静,你没事吧?我刚才看你爸脸色不太好。”
“没事,妈,我就是有点累,出来透透气。”
“那就好……那个,李明他妈刚才找你爸说话了,话里话外说你包得少,不懂事。你爸没忍住,顶了她两句,现在俩老太太谁也不理谁。”
陈静笑了。
“顶得好。妈,你让爸别生气,为这种人不值得。”
“我知道,就是……静静,你跟李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妈看你今天,不对劲。”
“是出了点事。”
陈静顿了顿。
“妈,等我回去跟你说。今天是小妹大喜的日子,别扫兴。”
“行,那你早点回来,妈给你炖了汤。”
“好。”
挂了电话,陈静坐在长椅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看余额。
2165437.28元,安静地躺在爸爸的账户里。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宴会厅里的喧闹声,司仪在喊着“干杯”,笑声,掌声,音乐声。
很热闹。
但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
坐了一会儿,陈静起身,回到宴会厅。
酒席已经进行到一半,李明正在挨桌敬酒,脸红红的,看来喝了不少。
看见陈静,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没过来。
陈静也不在意,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表姐又凑过来。
“静静,你刚才说结束,是啥意思啊?要跟李明离婚?”
陈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表姐自觉没趣,撇撇嘴,转头跟别人聊天去了。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李明的妈妈过来了,端着一杯酒。
“静静,来,妈敬你一杯。”
陈静站起来,端起茶杯。
“妈,我开车,以茶代酒。”
“行,茶也行。”
婆婆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
“静静啊,妈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就是……那个共同账户,我听明明说,里面的钱……没了?”
终于来了。
陈静放下茶杯。
“嗯,我转走了。”
“转哪儿去了?”
“转给我爸了。”
婆婆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转给你爸了?二百多万,全转了?”
“对,全转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
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些,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那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怎么能私自转走!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明明!”
陈静看着她,很平静。
“妈,李明给他爸买房,八十八万,全款。他给小妹包红包,八万八。这些钱,是从哪里出的,您清楚吗?”
婆婆愣了一下。
“那……那是明明自己赚的钱!”
“是吗?”
陈静笑了。
“共同账户里,每个月我存三千,他存三千,二十五年。三个月前,他从里面转了四十万出去,备注是‘投资’。这四十万,投资什么了?收益如何?什么时候回款?您问过他吗?”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那八十八万,他说是他自己攒的。那他一个月工资多少,您知道吗?他攒了多少年,能攒出八十八万?这些钱里,有没有共同账户的钱,您觉得呢?”
陈静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像针,扎在婆婆心上。
周围的亲戚都竖着耳朵听,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四十万?从共同账户转的?”
“八十八万买房?李明这么有钱?”
“AA制还动共同账户的钱,这不厚道啊……”
婆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胡说!明明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查银行流水就知道了。”
陈静拿起包。
“妈,今天是小妹大喜的日子,我不想闹。但这些事,咱们得说清楚。AA制是李明提的,规矩是他定的。现在他坏了规矩,就不能怪我按规矩办事。”
她顿了顿,看着婆婆。
“对了,您要是觉得我转走那二百多万不对,可以去告我。我随时奉陪。不过告之前,最好让李明把他那四十万和八十八万的来源说清楚,别到时候说不清,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陈静转身就走。
婆婆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走出酒店,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大。
陈静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她看见婆婆追了出来,站在酒店门口,气得直跺脚。
陈静笑了笑,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手机响了,是李明打来的。
陈静没接。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了。
中介费率下调问题成为近期市场关注热点。6月1日,福州市发布《关于合理调整二手房产交易佣金标准促进房产消费复苏的指导意见书》,将单方收佣比例定为房屋成交价的1.5%。该政策被认为是“中介费下调第一枪”。不过,由于中介费下调幅度不及预期(双方加总达3%),市场批评声音较多,福州市房地产中介行业协会于次日发布公告,撤销了这一政策。
几分钟后,微信跳出来。
“陈静,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陈静瞥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你现在在哪儿?回来!把话说清楚!”
陈静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路过江边的时候,她停下车,又去了上次那个长椅。
江风还是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陈静坐下,看着江面。
这次没哭。
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爸爸打来的。
陈静接起来。
“爸。”
“静静,你在哪儿?没事吧?”
“没事,我在江边,吹吹风。”
“李明他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话很难听。我说那钱是你转给我的,你要用随时拿走。静静,这钱爸给你存着,一分不动,等你需要的时候……”
“爸。”
陈静打断他。
“那钱是给你的,你留着,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跟李明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别操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静静,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要离婚?”
陈静没说话。
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爸,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她终于说出口。
“二十五年,我累了。真的累了。”
爸爸叹了口气。
“累了就回家,爸这儿永远是你的家。那钱,爸给你留着,当你的退路。”
“不用留,你花。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爸,你辛苦一辈子了,该享福了。”
“傻孩子……”
爸爸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你自己……小心点。李明要是敢欺负你,你跟爸说,爸收拾他。”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静又在江边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才起身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亮着灯,李明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站起来。
“陈静!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现在在医院打点滴!”
陈静换好鞋,放下包。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你那是故意气她!陈静,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怎么个没完法?”
陈静走到沙发边,坐下。
“去告我?还是打我?李明,我等着。”
李明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陈静,手指都在颤。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二百多万,你必须拿回来!那是我辛辛苦苦攒的钱!”
“你的钱?”
陈静笑了。
“李明,那二百多万里,有一半是我的。我转走我应得的部分,有什么问题?至于你的那一半——”
她顿了顿,看着李明。
“你偷偷转走四十万,给你爸买房花了八十八万,这些钱里有多少是共同账户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真要算起来,你不欠我的,我不欠你的,就算两清了。”
“两清?你说两清就两清?”
李明冲过来,一把抓住陈静的肩膀。
“陈静,我告诉你,那钱你必须拿回来!不然……不然我就……”
“你就怎么样?”
陈静仰头看着他,眼神冰冷。
“打我?来,打。今天你动我一下,我马上报警,验伤,起诉。家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两条够你喝一壶的。”
李明的拳头握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没敢动手。
僵持了几秒,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陈静,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绝的是你。”
陈静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李明,这二十五年,我自问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你提AA制,我答应了。你每个月给你爸妈钱,我没说什么。你妹妹上学,你爸妈看病,你出钱,我从来没拦过。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
“我爸妈生病,我出钱,你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弟弟结婚,我出钱,你说那是我借的,要还。共同账户,你偷偷转钱。给你爸买房,你得意洋洋。李明,你有良心吗?”
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日子,我过够了。”
陈静转身往客房走。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财产分割,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多拿。至于那二百多万,你要是有本事,就去告,我奉陪。”
客房的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像是给这段二十五年的婚姻,画上了句号。
李明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
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百多万没了。
陈静要离婚。
妈妈气住院了。
妹妹的婚礼,被陈静搅得一团糟。
亲戚们都在看笑话。
怎么办?
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
李明接起来,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哥!你跟嫂子怎么回事!妈都气住院了!今天那么多亲戚在,她就在那儿闹,我的脸都丢尽了!”
李婷的声音又尖又高,刺得李明耳膜疼。
“我知道了……你先照顾妈,我明天过去。”
“明天?你现在就过来!妈要见你!还有,嫂子转走那二百多万,你必须让她吐出来!那是我哥的钱,她凭什么转走!”
“小婷,那钱……是共同的……”
“什么共同的!那是我哥赚的!她一个家庭主妇,能赚几个钱!哥,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拿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电话挂了。
李明听着忙音,半天没动。
家庭主妇?
陈静什么时候当过家庭主妇?
结婚二十五年,她一直在工作,工资不比他低。
AA制,她每个月出一半家用,从来没少过一分。
可现在,在妹妹嘴里,她成了靠他养的家庭主妇。
李明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笑出声,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二天,李明请假去了医院。
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他就开始哭。
“明明啊,妈这心啊,疼啊……陈静那个没良心的,转走那么多钱,还当众给我难堪……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李明坐在床边,低着头,没说话。
爸爸在旁边叹气。
“你说你,当初非要搞什么AA制,现在好了,人家按你的规矩来,你又说人家不对。”
“我怎么不对了?”
李明猛地抬头。
“AA制怎么了?公平!谁也别占谁便宜!是她陈静太计较,太小心眼!”
“她小心眼?”
爸爸看着他,眼神复杂。
“明明,那二百多万,里面有一半是陈静的钱。你偷偷转走四十万,给你爸买房花了八十八万,这些事,你真当陈静不知道?”
李明的脸白了。
“爸,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妈跟我说的!你给你爸买房,八十八万,全款,你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到处炫耀。可那钱是哪来的,你真当陈静是傻子?”
爸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明明,爸不是说你不能孝顺,但你不能这么对你媳妇。AA制,是你提的,规矩是你定的。可你自己呢?你守规矩了吗?共同账户的钱,你偷偷转走,给你爸买房,你瞒着她。现在她把你给她的那一半转走了,你急眼了?凭什么?”
“凭那是我赚的钱!”
李明吼出来。
“她陈静一个月才赚多少?那二百多万,大部分是我赚的!”
“你放屁!”
爸爸转过身,瞪着他。
“陈静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工资不比你低!明明,做人要讲良心,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李明不说话了。
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妈妈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骂。
“白眼狼……我早就说她不是个好东西……当初就不该让她进我们李家的门……现在好了,卷走这么多钱,还要离婚……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爸爸听得烦了,吼了一句。
“别哭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妈妈吓了一跳,哭声小了,变成抽泣。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李明站起来。
“爸,妈,我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
妈妈拉住他。
“去找陈静,把钱要回来!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李明甩开她的手。
“妈,那钱……要不回来了。”
“怎么就要不回来了!”
妈妈的声音猛地拔高,引得走廊里的护士探进头来看了看。
李明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里面飞。
“她说……她说那是她应得的那一半。我要是想要,就去告她。”
“那就去告!”
妈妈激动地要从床上坐起来,被爸爸按了回去。
“你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乱吗?”
爸爸看向李明,叹了口气。
“明明,你跟爸说实话,你从那个共同账户里,到底拿了多少钱?给你爸买房那八十八万,里面有多少是陈静的钱?”
李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说。
那四十万,确实是直接从共同账户转走的。
至于买房那八十八万,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共同账户的钱,有多少是他自己的积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这二十五年,钱进进出出,早就混在一起了。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清。”
爸爸摇摇头,满脸失望。
“明明,这件事,是你做得不地道。AA制是你提的,规矩是你定的,可你坏了规矩。现在陈静按规矩办事,你拿她没办法。”
“那我怎么办?二百多万啊!爸,那是我攒了二十五年的钱!”
李明眼睛红了。
“那是养老的钱,是应急的钱,现在全没了!”
“那是你活该。”
爸爸的声音很冷。
“明明,你今年四十八了,不是十八。做事之前,怎么不想想后果?你给亲家买八十八万的房,全款,陈静能不知道?你当她是傻子?”
妈妈在旁边哭嚎。
“我不管!那是我们李家的钱!她陈静必须吐出来!不然我就去她单位闹,去她爸妈家闹!我看她要不要脸!”
“你给我闭嘴!”
爸爸猛地一拍床头柜,柜子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你还嫌不够丢人?去人家单位闹?去亲家家闹?你要不要脸?这钱是怎么没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妈妈被吼得愣住了,张着嘴,忘了哭。
李明看着爸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很陌生。
从小到大,爸爸从来没这么跟妈妈说过话。
“爸……”
“你别叫我爸。”
爸爸转过身,背对着他。
“这件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很沉。
“你要是敢去陈静单位闹,敢去她爸妈家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老李家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爸爸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病房里只剩下李明和妈妈。
妈妈还在小声抽泣,但不敢大声哭了。
李明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他才慢慢转身,走出病房。
医院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李明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陈静生儿子的时候,也是在这家医院。
他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母子平安”。
他当时冲进病房,看见陈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看着他笑。
他说:“辛苦了。”
陈静摇摇头,说:“看看儿子。”
他把孩子抱过去,小小的,皱巴巴的,但很可爱。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
可后来呢?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李明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
他抬手挡了挡,眼睛有些发酸。
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
“李经理,您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老板很生气,让您马上来公司一趟。”
“知道了。”
李明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司机师傅在听广播,主持人正在聊家长里短。
“所以说啊,这夫妻之间,不能算得太清楚。算得太清楚,伤感情。”
李明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到了公司,老板果然在发火。
“李明,你最近怎么回事?上班走神,报表出错,今天还无故旷工!你要是不想干了,直说!”
“对不起老板,家里有点事……”
“家里有事就能不请假?公司是你家开的?”
老板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
“这个月的奖金没了,再有下次,你自己看着办!”
李明低着头,没说话。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他老婆把共同账户的钱全转走了,二百多万呢。”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好像是AA制,他偷偷拿钱给他爸买房,他老婆不干了。”
“啧啧,AA制还偷拿钱,这不厚道啊……”
李明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很繁华。
可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妹妹。
“哥,妈怎么样了?”
“没事,血压高,住院观察两天。”
“那就好……哥,那钱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妈说了,一定要要回来。”
李明揉了揉太阳穴。
“小婷,那钱……要不回来了。”
“怎么就……”
“你别问了。”
李明打断她。
“这件事,你别管了。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掺和。”
“我怎么能不管?那是我哥的钱!哥,你别怕,咱们一起去要!我就不信她陈静能这么不要脸!”
“我说了,你别管!”
李明的声音提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你是不是怕她?”
“我不是怕她,我是……”
“你就是怕她!”
李婷的声音也提高了。
“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二百多万啊,说没就没了?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李明苦笑。
“那钱,确实有一半是她的。我偷偷转走四十万,给她爸买房花了八十八万,这些事,我都不占理。她要是真告我,我……”
“她告你?她凭什么告你?那钱是你们夫妻共同的,她转走就是不对!”
“那我也转走了啊!”
李明吼了出来。
办公室外,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小婷,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偷偷转钱,不该瞒着她。现在她这么做,是报复,也是警告。我认了。”
“你认了?哥,那可是二百多万!”
“我知道是二百多万。”
李明的声音很疲惫。
“可我能怎么办?去她单位闹?去她爸妈家闹?然后呢?把她逼急了,她真去告我,那四十万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丢人的还是我。”
李婷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那……那就算了吗?”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李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婷,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结婚的红包,哥给你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李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星星。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晚上,李明回到家。
屋里黑着灯,很安静。
他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没有人。
客房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陈静不在。
李明走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陈静?”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东西也少了。
她搬走了。
李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也空了一块。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压着钥匙。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离婚协议。
李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拿起来,打开。
协议很厚,有十几页。
财产分割那一项,写得很清楚。
房子,一人一半,按市价折算。
车子,各开各的。
存款,各自名下的归各自,共同账户的钱,已分割完毕。
孩子已成年,无需抚养权。
李明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签名处空着。
陈静已经签了字,字迹很工整,很冷静。
像她这个人一样。
李明拿起笔,手有些抖。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他们去民政局领证。
那天也像今天一样,他拿着笔,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字。
手也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陈静在旁边笑他。
“抖什么呀,又不会吃了你。”
他说:“我紧张,娶你这么好的媳妇,我能不紧张吗?”
陈静脸红了,打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
那时候多好啊。
可现在呢?
笔尖终于落下去,写下两个字:李明。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把笔扔在茶几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手机响了,是陈静发来的微信。
“协议看到了吗?签好字,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李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
“好。”
第二天早上,李明起得很早。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憔悴,像老了十岁。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九点,民政局门口。
陈静已经在了,穿着一身简单的职业装,化了淡妆,看起来很精神。
看见李明,她点点头。
“来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像两个陌生人。
办理离婚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们。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他们的材料,又看了看他们。
“想好了?”
“想好了。”
陈静说。
工作人员看向李明。
“你呢?”
李明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想……想好了。”
“那行,签字吧。”
工作人员递过来几张表格。
两人各自签字,按手印。
红色的印泥,按在纸上,像血。
“结婚证带了吗?”
“带了。”
陈静从包里拿出两本红本子,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看了看,拿起章,“啪”一声,盖了个“注销”的章。
然后递过来两本绿本子。
“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解除夫妻关系。财产分割按协议来,如果有纠纷,可以走法律程序。”
陈静接过绿本子,看了一眼,放进包里。
“谢谢。”
她转身往外走。
李明拿着绿本子,站在原地,没动。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吗?”
“没……没事。”
李明转身,追了出去。
民政局门口,陈静正要上车。
“陈静!”
李明喊了一声。
陈静停下来,转过身。
“还有事?”
“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那二百多万……你真不打算还我了?”
陈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李明,那二百多万里,有一百零八万是我的。我转走我应得的部分,有什么问题?至于你那一百零八万——”
她顿了顿。
“你偷偷转走四十万,给你爸买房花了八十八万,这些钱里有多少是共同账户的,你自己算过吗?真要算起来,你不欠我的,我不欠你的。两清了。”
“可那八十八万,是我给我爸买的养老房……”
“那是你的事。”
陈静拉开车门。
“李明,这二十五年,我自问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可你是怎么对我的?AA制是你提的,可你守过规矩吗?共同账户的钱,你说转就转。给你爸买房,你瞒着我。现在,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要?”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窗降下来,陈静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
“对了,你妹妹结婚那八万八,借条在我这儿,六个月,别忘了还。”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李明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车流里,半天没动。
手里的绿本子很轻,但又很重。
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风吹过来,有点冷。
李明把绿本子塞进口袋,慢慢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家?那不是家了。
公司?他不想去。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路过一家银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走了进去。
ATM机前,他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0.00元。
共同账户,空了。
他自己的账户,还剩三万六千块。
其中八万八,还是借陈静的。
李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神经病吧……”
有人小声说。
李明不在乎。
他抽出卡,走出银行,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透心的冷。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明明,离婚办完了吗?”
“办完了。”
“那钱呢?要回来了吗?”
“没有。”
“没有?你怎么这么没用!二百多万啊,就这么给她了?我不管,你去要!去她单位要!去她爸妈家要!不然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李明停下脚步。
“妈。”
“啊?”
“那二百多万,是我和陈静的共同存款。里面有一半是她的,我拿不回来。”
“什么一半是她的!那是我儿子赚的钱!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拿!”
“她不是外人。”
李明的声音很平静。
“她是我老婆,是跟我过了二十五年的老婆。那钱,确实有她的一半。”
“你!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钱要回来,你就别叫我妈!”
“好。”
李明说。
“那就不叫了。”
电话那头,妈妈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不叫了。”
李明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江边,在长椅上坐下。
这个位置,陈静坐过两次。
现在,他坐在这里。
江面上有船来来往往,汽笛声传得很远。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湿湿的。
李明拿出那本绿本子,翻开,看着上面的字。
“离婚证”。
三个字,很刺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用力一撕。
绿本子被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
他站起来,走到江边,把碎片扔进江里。
碎片随风飘散,落在水面上,很快被江水吞没。
像这二十五年的婚姻,散了,没了。
李明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慢,但很稳。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得一个人走了。
虽然路很难,但他得走。
因为这是他选的路海西预应力钢绞线价格,跪着,也得走完。
15222026333